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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胤朝的后宫，是片被咸腥海风腌入味的咸鱼场。
我跪在慈宁宫青砖地上，听着头顶太后用护甲敲击茶盏的脆响，数到第七下时，终于听见那道拖沓的通报声："皇上驾到——"
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，明黄袍角扫过我的鼻尖。皇帝醉醺醺地歪在凤座上，伸手来勾我的下巴："爱妃今日又来替朕尽孝？"
"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夜咳不止。"我仰起脸，露出最端庄的微笑，"特向太医院讨了枇杷蜜方子，熬了整宿呢。"
太后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。我眼疾手快接住飞溅的茶水，袖口瞬间洇开深色痕迹。"皇帝，"老妇人阴恻恻开口，"你这位苏贵妃，倒是比御前女官还殷勤。"
皇帝突然大笑起来，搂着我的腰将我拽上凤座。我顺势将整盅枇杷蜜喂到太后嘴边，在老人惊怒的目光中柔声道："母后张嘴，啊——"
当夜，皇帝翻了我的牌子。
鎏金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，我倚在拔步床边绣百子千孙图。皇帝摇着金折扇晃进来时，我正用银针挑断第三根丝线。
"又在装模作样？"他踢开脚踏，醉眼朦胧地凑近，"别人都争着给朕生皇子，你倒好，入宫三年连块喜帕都没见红。"
我放下绣绷，从枕下摸出本《金刚经》："臣妾近日潜心向佛，发现……"
"发现什么？"皇帝突然掐住我的下巴，折扇抵在我咽喉，"发现朕的御书房缺个磨墨的？"
次日清晨，我被塞进御辇时还在打哈欠。皇帝将奏折砸在我怀里："念！"
我揉着眼睛念到第三本时，突然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。抬头正见皇帝将茶盏摔在礼部尚书脸上："西北大旱，你们就上奏让朕开坛祈雨？"
"臣以为……"
"以为朕是庙里的泥胎？"皇帝突然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拽到身前，"苏贵妃，你说该砍谁的头？"
满殿大臣齐刷刷跪倒时，我正在皇帝掌心画五行方位图："依臣妾浅见，不如命钦天监择吉日，同时开凿三处水渠……"
三日后，我站在乾清宫廊下，看工部尚书捧着新绘的水利图痛哭流涕。皇帝倚在门框上啃苹果，突然将果核砸在我裙摆上："现在装什么淑女？去给朕把《治河方略》找出来。"
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着，我抱着厚重的典籍穿过御花园，突然听见假山后传来抽泣声。拨开藤蔓，正见丽嫔抱着只死雀儿抹眼泪："小可怜，定是那起子黑心的……"
"用明矾水浸泡过的鸟食，"我蹲下身检查雀儿喙部，"吃多了会血管爆裂而死。"
丽嫔吓得跌坐在地："姐姐怎知……"
"因为臣妾试过。"我掏出帕子包住雀尸，"去年春日，有人用这法子害死了先皇后养的鹦鹉。"
雨幕中突然传来通报："皇后娘娘到——"
我起身行礼时，新后凤冠上的东珠晃得人眼花。"苏贵妃倒是热心。"她抚摸着小腹冷笑，"不如替本宫抄百遍《女诫》？"
当夜，皇帝踹开翊坤宫大门时，我正在给雀儿做棺材。"听说你让贵妃抄书？"他靴底沾着泥，显然是从御书房直接赶来的。
皇后柔柔倚上他肩头："臣妾不过……"
"不过什么？"皇帝突然抄起案上《女诫》砸向烛台，"她连朕的奏折都敢批注，抄这种酸文？"
火苗窜起的瞬间，我看见皇后惨白的脸映在窗纸上，像极了戏台上的吊死鬼。
冬至祭天那日，我作为四妃之首站在皇帝侧后方。当十二冕旒垂下时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惊呼。转身正见皇后踩着裙裾往祭坛下栽，而我条件反射地拽住了她的凤袍。
"苏氏！"皇帝暴怒的声音震得铜鹤灯台簌簌发抖，"你竟敢在祭坛行凶！"
我低头看着掌心被金线勒出的血痕，突然笑出声："臣妾若真想害皇后，方才就该松手。"
三日后，我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。皇帝踹开宫门那日，我正在教小宫女用银杏叶做书签。"你来干什么？"我头也不抬地问。
"西北水渠竣工了。"他扔给我个油纸包，"工部那帮蠢材，非说按你画的图会淹了三个县。"
我咬了口热腾腾的栗子糕："所以呢？"
"所以朕亲自监工改了七处。"皇帝蹲下身，突然揪住我脸颊，"现在，要不要跟朕去看看你的水渠？"
我望着他龙袍下摆沾的泥点，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当时我还是尚书府嫡女，被庶妹下药送上陌生男人的床。醒来时满室红烛，那个自称"九千岁"的男人用匕首挑开我的嫁衣："杂家最讨厌装圣母的，不如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恶？"
"陛下，"我咽下栗子糕，伸手勾住皇帝的玉带，"去之前，能先让臣妾换个衣裳吗？"
冷宫窗外，几尾红鲤正游过结冰的池面。我裹着皇帝的狐裘，看他指挥侍卫搬来火盆。"当年你给太后喂药，"他突然说，"其实那盅枇杷蜜里加了黄连。"
我往火堆里扔了把松子："良药苦口嘛。"
"后来工部说水渠图纸有问题，"他踢开脚边雪块，"你早算到会改道？"
我抬头望向星空："臣妾不过在等一个，愿意陪我卷起来的人。"
皇帝突然将我拽进怀里，狐裘裹住两人时，我听见他胸腔里震动的笑声："那就卷到地老天荒。"
远处，打更声混着雪粒簌簌落下。这深宫的咸鱼场里，终究有人掀翻了腌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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